周旋在历史的电光石火间
按:读库作者马陈兵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,用老六的话说就是“浑身掉猫”——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、从什么地方就能掏出一个小瓷猫递过来,正如你也不知道他从什么角度、在哪个朝代就抄起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写出了本书。
历史写作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,可谓“近之则不逊,远之则怨”。写得太正经了会被人说像论文,过于戏说却又会失去本来的面目。前阵子,读库出版了一本马陈兵所著、聚焦南朝冷门群体的,这本书的主角叫“周旋人”,他们出身于寒门或低层士族,周旋游走于甲族豪门与当权在位者之间,由此实现自身的政治跃升。但由于史书中出场寥寥(二十四史中仅三回,类似表达也不过十余回),且集中出现在南朝,所以不免被人遗漏过去。动荡的时代、变幻的局势为周旋人提供了一条看似充满希望的直升通道,作者抽丝剥茧,还真挖掘出不少周旋人的周旋事。事实上,命运与南朝牢牢绑定的他们可谓这段历史的最佳注脚,读完《南史》,再来看看这本十万字的小书,定能对作者拎出的这条线有更深的体会。
马陈兵把南朝周旋人的出现比作一次快闪,此前,主编老六与马陈兵相会在杭州,共聚樱花树之下,也来了一场电光石火般的对谈。读史应该有哪些角度?治史应该有哪些理念?从周旋出发,到周旋结束,二人周旋久,其中论及历史写作的部分整理如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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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立宪:难得可以利用这段悠闲的时光,与马陈兵老师展开一次漫无目的的对谈。在对谈之前,还是需要向大家介绍一下您的大概经历,因为您的身份比较模糊,不像我这一说就是一个编书的,您的身份多到需要跟大家汇报一下了。
马陈兵:结合我们今天对谈的题目“周旋在历史的电光石火间”看,其实人生也是一个周旋的过程。“周旋”本来是一个很好的词,最初的书名叫《周旋之死》,后来我和六哥又琢磨出来一个《周旋变》,比《周旋之死》更好。
人生便是一个周旋的过程。我从老家潮汕到杭州,然后在杭州不断地周旋,从城西周旋到运河边,再周旋到良渚,现在又暂时离开杭州周旋到景德镇,周旋到别的地方去,我觉得世事都是一个周旋的过程。
周旋本身是很美好的。因为我们融入地球,在宇宙之中的运动也是周旋,我们在地球上坐地日行八万里,也是不知不觉地在周旋。后来“周旋”坏了,“周旋”变味了。具体是什么时间变味的呢?其实就在南朝。
说回我自己,我觉得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就是不断在周旋,我也很享受这个过程。所以我这几年写了几本书,题目和题材都是大家一听觉得很有意思,但是又没有人写过的。这些都是我“周旋有方”的成果。
一事通,百事通;一无能,百无能
张立宪:我来给大家汇报一下马老师出的几本书的书名。一本叫《提头来见:中国首级文化史》,据说这本书很多人都不敢放在家里,因为听起来好像很血腥的样子。另外一本叫《人中吕布:中国养子文化史》。可以看到,马陈兵老师是把中国文化史中,两个相对来说比较偏门的符号给提了出来,一个是首级,一个是养子,又重新做了一番梳理。还有一本《带着花椒去上朝:古杀十九式》,这又是一个听起来很残暴的书名。
马陈兵:有人说,陈晓卿曾经以为是关于美食的书,就买回家了,结果人家一看说你上当了,这都是说杀人的。
张立宪:对。当然还有一本比较温和的,确实是跟美食有关的:《潮汕往事·潮汕浪话》。最后是一本很小的书,就是我们读库出的《周旋变》。但是我想呢,我们还是先聊聊马老师您到底是干什么的吧。
马陈兵:如果是在古代,我这个姓马的估计会是一个响马,可以打家劫舍,碰到一个反抗的,我就往他嘴里面塞一把花椒,他马上就倒地死掉了。
不过现在我姓马,笔名叫野马,我自己认可的第一个身份,应该还是一个学者,一个正儿八经写作的人。
像这本《周旋变》,“周旋人”这个概念非常有意思,但是从来没有人去发现它,没有人把它拎出来,作为解读南朝社会变化的一个关键词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这本书首先在学术上是站得住脚的:提出一个新的问题,然后把它说圆了、说通了,在这个前提下再来说表达的风格、叙述的风格。所以,首先我愿意承认的第一个身份是学者。
第二个身份,就是所谓的作家。因为在我的概念里面,中国传统的文人应该是通的,没有说只会做学术,不会写文章的;没有说只会写诗歌,不会写论文的。通就要全通,不通就都不通。
张立宪:苏东坡一辈子写了一千多万字,诗词只占了几十万字,剩下的是什么呢?都是公文。
马陈兵:对。苏东坡是可以给皇帝起草诏令的人,他的公文绝对是一流的,并且他的诗歌、散文、书法全部是通的。“一事通,百事通;一无能,百无能”,这是《西厢记》里面红娘说的一句话。所以第二个身份,我觉得是一个合格的作家。
第三个身份,我现在画画、写字,还在景德镇做一点陶瓷。这是生活所迫,因为现在卷得很厉害,大家都在跨界。我是一个潮汕人,潮汕人都是做生意起家的,都要学会在周旋里面跨界,所以我就也画点画,写点字。
《花上的日子》马陈兵 绘
这是我刚刚画的一个系列,主角是一只躺平的猫。我们现在不是常说躺平吗?躺平躺平,“躺”不是关键,谁都会躺,关键是你在哪里“平”。
比如说你要躺平,必须地上有花,你可以躺在花上,而不是很烂的地板上,这就是“花上的日子”。还有的躺在云上,有的躺在球上,还有一只躺在了宋版的《周礼》上,在宋朝读书。
开题与破题
张立宪:所以大家看到,其实马老师有三个身份:学者、作家和画家。当然这里说的画家也包括他现在研究的陶瓷方面。我们今天还是聊聊,作为一个学者,你为什么要干写书这种看起来费力不讨好的事呢?
马陈兵:这又回到周旋的话题了。周旋的选择是围绕中间一点,中国这么多人,脑袋聪明的人太多了,做事就得讲究战略和战术。我是完全切掉所有后路,全部精力放在一件事情上面,像激光一样。写《中国首级文化史》的时候,我就知道这个题材写出来,肯定能够出版。而一般的作者和出版社想出可能也出不了,因为太敏感,或者没有那种眼光来发现这个题目。
体制内的任何一个学者,都必须做很多很多事情,他要去评职称,要去申报课题。而我们在体制外有一个优点,可以完全不管这些,专注做一件事情,那么你的精力就不会被浪费,一样聪明的情况下,你一定比他厉害。
张立宪:不过专职写作的学者可以去申报专项基金,可以保证他温饱无忧。他报了一个选题,只要有资金的扶持,就可以用上班时间专职来做这个事。你又没有专项基金,上班还得画猫,还得照顾你那些瓷碗,时间上没有人家那么充裕,为什么会有这种自信?
《我醉欲眠君且去》马陈兵 绘
马陈兵:这个世界上的国家、族群,想要存续下去必须有正气。正气是什么?我们做生意很喜欢找关系,但是有时候大道至简,我不讲一点关系,全部靠东西,也走得通,对不对?这就是一种周旋法。不管怎么变,它里面还是有一种道理在的。
之前我在单向街做过一次读书活动,江弱水老师也问了这个问题,他说首级这个题目,申请基金可以拿几十万,但在体制外,你一分钱也没有啊。我说正是因为不拿这个钱,这个题目才留给我写,如果拿这个钱,这个题目就不是给我写了。
这次对谈的主题是“周旋在历史的电光石火间”,就像樱花只开七天,这七天其实就是大自然给我们人世间的一次电光石火的美,转瞬即逝。历史写作也是这样,一定要撇开这些东西,一定要看原典,看二十四史,看《资治通鉴》,看《战国策》,看《左传》。在原典里面,如果你发现有哪个地方不对劲,应该一头扎进去:这个东西不对劲,为什么不对劲?这个事情很重要,为什么没有人提?不断增加问题,才能够把题目抓出来。
张立宪:鲁迅从字里行间看到吃人,您从字里行间看到周旋。
马陈兵:就像《中国首级文化史》里写的,二十四史从头看到尾,经常能看见斩首以后,首级被传送千里或悬挂于闹市城门上示众之事,有关枭首悬头的表述太多太多了。比如我在杭州杀了一个很厉害的人,必须把头提到北京去,挂起来。这种枭首悬头的表述太多太多了,不断出现,但是并没有人说,太奇怪了。这就不对。包括周旋、养子也是这样,发现了这些,你就进去了。
所以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,答案就是必须摒除杂念,排除外界干扰,才能够进入史书中。“旁若无人”,才能够出东西。
张立宪:《中国养子文化史》《中国首级文化史》,包括《周旋变》这本小书,我认为这三本最大的要点是开题。您得先把题开好了,对吧?一般人,可能给他时间,给他精力,甚至给他金钱,他都不知道要研究什么。您这个开题过程是怎么完成的?
马陈兵: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。互联网时代,很容易就可以上网去搜索关键词,所以有人认为,我不需要读原典,可以利用互联网、ChatGPT之类的得到答案。其实并不是这样,虽然在这个搜索引擎很发达的时代,资料的积累、收集,已经变得很方便了,但开题并没有变得简单。
作史有几种素材,一种是史料,一种是史识。以往史料是排在第一位的,像陈寅恪、钱锺书先生那样读了很多书的老先生,靠记忆就能够知道哪里有资料。在搜索引擎发展的年代,找资料的功夫已经不是第一位了,取而代之的是对历史问题的认识,这又离不开你对原典的大量阅读。二十四史读下来了,《资治通鉴》读下来了,哪怕读过之后忘了也没关系。但是某一天,你在某个地方读到一个问题,马上就会意识到这个问题与众不同。这个东西你摸起来粗糙,但里面可以进去,你就知道它是有意义的,可以开始破题了。这时再把搜索引擎之类的工具利用起来,你的东西就能写得更快、更好。
张立宪:开题之后再破题。我想这个过程应该对于大部分的研究者来说都可以理解,但是一开始这个脑洞是怎么打开的?
马陈兵:比如说《周旋变》吧,其实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不是那么复杂的。这本书和读库的缘分就是电光石火,我当时发现南朝的姓名里面“之”字特别多,觉得很奇怪,就把这件事情单拎出来,写了一篇5000字的文章。后来一位朋友建议我投给读库,我就从网上找到读库的投稿邮箱,投了过去。我是下半夜三点发的邮件,第二天上午十点就收到了老六的回信。他说,马老师您这稿子我们觉得很对味儿,但您的话好像还没说完,破题之后应该还有很多内容没说尽兴,您尽管写下去吧,不要受篇幅的限制。这么一来,我这篇5000字的小文章就变成了一本十万字的书。这个过程中,我就是不断地破题,不断地寻找。
某一天睡醒的时候,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《世说新语》的那句话: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一下子就产生了灵感,于是赶紧翻阅史料,找到了“周旋人”这个完整的表达。它在《南史》里第一次出现是在《陶渊明传》,陶渊明在南朝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提前出周旋,但就是这么一个出周旋人的传记里面首次出现了周旋人,而且这个表达还反复在南朝出现了好几次。从“之”到“周旋人”,想通了背后的关联以后,我感觉非常畅快,真的就是“如入无人之境”,脉络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。你就知道,这个事情对了,书就这样出来了。
张立宪:这就是纲举目张吧。
治史的理念
张立宪:您这样的学者,通常都会有一个治史的理念,能和大家分享一下您对历史研究的理念是什么吗?什么事,您特别喜欢做;什么事,打死您也不做?
马陈兵:《中国养子文化史》有一篇后记,里面就写到了这些,虽然可能会引起不少人的不高兴。关于历史写作,“通俗说史”这样的题材我是不写的,我觉得没有意义。它基本类似于把正史“白话文化”,然后稍微加一点点作者的新见解,但是不多。写历史也好,写文学也好,我喜欢找一些别人没写过的。我第一个发现的题目,用我的风格进行创作。不然的话,做什么不好,为什么非要做苦兮兮的写作呢?既然要写,“太上立功,其次立言”,一定要立得住,一定要写别人写不出来的。
比如《中国首级文化史》,我也不想做猎奇向,只是把中国古代那些杀头的故事列举出来。就像关公的头怎么拎到曹操那里,他的眼睛怎么突然睁开,这是猎奇向的,你今天不写,明天有人会写,这没意思。看过这本书的人肯定知道,书里面其实是有我的学术抱负的:我发现首级是中国古代文化里礼兵刑三合一的一个符号。
而《中国养子文化史》,江弱水老师一听就觉得,这个题目太牛了,你把中国的历史拎出来一半了。因为中国古代是以宗法、血亲为主要继承制度的,宗法制是中华民族承传的正常路径。但如果生不了小孩或者后代不行,或者社会在大变革的情况下怎么办呢?这就需要拟亲——模拟血亲,也就是养子。宗法是一条经线,拟亲是一条纬线,它们共同作用、互相弥补,我们的文化才能够持续。所以,这应该是古代历史文化里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,不做说不过去。
张立宪:我听说您正在创作的书,是一本感性十足的书,和《古杀十九式》《周旋变》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,您是怎么在这两个频道之间切换的呢?
马陈兵:我的一个身份是作家嘛,不但会写散文、诗歌,小说也能写得很好。只会当学者、不会写文章的人是不存在的,这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很怪的怪胎。我们一说起民国就想到很多大家,他们的学问都是通的,对不对?通是应该的,不通反而是不合理的。一个作家,如果说没有一点学术研究的水平,那这个作家肯定也有问题。
我的历史写作是与众不同的,是要建立一种“文史合一”的风格。我的所有历史书都可以当作文学书来看,都充满了人文关怀和文学性。因为人文关怀是最基本的东西。其实,我们会发现,历史上的问题,并不只存在于当时。你的周旋一定是从当下的困惑得出的,比如现在说躺平、内卷,这就是当下我们的困惑。我拿这个困惑来看南朝,就找出了“周旋”,这个电光石火是从外面照进去的,从当下的生活照进去的,它与历史产生了勾连。
既然是当下的生活,就是充满了烟火气的、诗意的、有血有肉的。有血有肉的东西就是文学性的东西。你用这个视角从事历史写作,写出来的东西一定充满情感,一定文学性很足。
不过那种纯粹的论文也不能说没有价值,像整理地理志的工作就必须要这样写。但如果你叙述一个历史事件,还非常呆板,没有一点文学性,那我觉得它肯定不是好东西。
《天地大美|远活》瓷板画 马陈兵 绘
文字整理:修立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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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谈嘉宾:马陈兵
潮汕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
原标题:《周旋在历史的电光石火间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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